二十九、外出的狗、胶水似的梦、精神妓女

发表于 讨论求助 2021-05-04 10:47:25

二十九、外出的狗、胶水似的梦、精神妓女

到家才发现没锁门。这种失误按说不会有的,可总有偶然性从中作梗。我推门进去,家里和走时一样干净整洁,没有被人翻动的痕迹。点点全身沾满了干泥巴,毛卷起来了,看样子是在哪里脏脏的地面上来回打滚来着。也罢,很久没让她撒欢儿地玩了。我抱起喉咙咕咕直响的狗,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一番。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疯玩过后的兴奋,此外无论毛色脸型还是体态都与之前没什么不同。腿依旧短短的,驱赶依旧胖胖的像个土豆,尾巴依旧短短的。眼睛闪闪动人,脚掌也无伤痕。

我把狗粮放进盘子里喂狗。点点看来饿了,大口猛吃,不时噎得直吐,眨眼间就把狗粮一扫而光。我抚摸着她的脊背,帮她顺顺气。接着拿来小水盆,装满水给她喝,也喝个精光,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从沙堆里狂欢一下午后回家的我。狗吃饱喝足,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算是消食,好歹喘了口气,舔一阵自己脏乎乎的身子,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爬上我的膝头,缩成一团睡了过去。

点点将前爪塞在肚子下,脸藏在身体和尾巴之间睡着。开始时“咕噜咕噜”声音不小,后来逐渐安静下来,不久彻底熄火,畅快地睡起来。我坐在最后一丝阳光之中,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身体,生怕弄醒了。由于近来奔波忙碌且怪事不断,这样看着膝头小小的软软的生灵无条件信赖我地酣睡,心头不禁一阵热,眼泪几乎都要出来。我手贴在点点的脸畔,试探她的鼻息,又慢又热。但也还是同我的呼吸一样,一丝不苟地记录着生命的历程。

我拉来一个沙发垫,把狗放在上面。狗身子软软的像只沙袋。抱起来时狗睁了睁眼,微微张开嘴,但没出声。狗在沙发垫上磨磨蹭蹭换个姿势,身下懒腰又继续睡过去。待她睡熟后,我把顺路买来的啤酒和面包放进冰箱,把大米倒进桶里。期间不放心地朝客厅望了一眼,狗仍以同样的姿势睡着。

我在地毯上挨着狗看书看到很晚。点点睡得很熟,每一秒都像刚刚睡着一样。喘息声时有时无,像庭院里的秋千,身体也随之一上一下。我不时触碰一下她软绵绵的温暖身体,以确认她仍在这里。一伸手便能感受某种令人心安的体温,这种感觉许久没有过了。

 

第二天早上也是我先醒来。一睁眼,狗在身旁直挺挺伸长四肢,闭着眼睛张着嘴巴睡得开心。夜里她大概自己认真舔了一遍身体,毛球和污渍荡然无存,又恢复了原来的毛色。我抱了一会儿点点,给她喂食、更换清水,蹲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逗她玩。我把橡皮球滚给她,她用前爪停住,再踢回给我,如此重复。到第八次狗没了兴趣,就地趴下不动,我伸手摸摸,她轻轻应了一声。

我也开始自己新的一天。不过没有用舌头舔自己的身子,而是冲了淋浴,换上长裤和一件正式一些的带立领的衬衫,蹬上一双干净的布鞋,头发也梳过几下。穿了许久的网球鞋放进盆里用水浸泡,回来再刷洗。天阴沉沉的,没有层次感,但仍然很热。早间新闻没有说会下雨,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关紧了窗子。我确认门已锁好,坐地铁从旧港新桥站下来,穿过地下通道步行至石灵广场,在最近常坐的长椅上坐下。长椅前的地砖上仍刻着编号。我看一眼手表,时间是八点三分。一辆公交车在路边停靠,几位穿西装的年轻人飞奔而去。

 

女人是八点二十五分出现的。两人都没显得惊异,也都不太热情。我朝她扬了扬脸,她也只向我略微点点头——我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点头。

她身穿甚有活力的橙黄色上衣,乳白色紧身裙,耳上两个小小的挂坠。她在我身边坐下,抽了支烟。她像上次一样从手包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支爆珠,用细长的打火机点着。没劝我。女人若有所思地吸了两三口,抬头看看周围,又吸了几口,然后像中学时验证落体定律似的将烟丢到地上,说句“走吧”。我把烟头踩灭丢进垃圾箱,跟在她后面。她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钻进后座,报出大四营的地址。出租车穿过混乱的路口开上立交桥,接着又转上另一座立交桥开上快速路。这期间女人一句话都没说,我则单手托腮望着窗外的景色。从港区到大四营之间的高架桥两侧添了几栋未曾见过的新楼,枫叶岭游乐园除巨型摩天轮露出顶部的一角外其余尽数被高楼挡住。女人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用看起来很重的圆珠笔在上面写着什么,时而看一眼手表。手表是小巧玲珑的手链似的金表,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带我去的是湖广会馆旁的一家名牌服装店,为我选了两套西装。一套黑色一套灰色,都很薄。穿着去出版社商谈事情显然不合适,但一穿上就知道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货。女人没作解释,我也没问。以前看过某位知名导演的书,里面极力批判面面俱到的情况说明,称说明是破坏连续性的恶魔。那是一种很不错的想法和见解,实际运用起来效果也相当可以,但若自己以活生生的人的身份置身其中则觉得有说不出的奇妙。

我的体重胸围之类算是正常,不用做过多修改,只调整袖筒裤腿长度即可。她为西装挑选了四条领带和三条腰带,此外还有两件衬衫,叫店里包好送往我的住处。我小心地在洁白的单据上写下地址和姓名。自己的名字在白白厚厚带有墨香的纸张上似乎变了形,不再是自己的名字而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作品。趁我填表的时间女人又捡了几双袜子,一并交给店员,随后用信用卡付款。大概在她的脑海中早就有为我设计的形象,挑选衣服几乎没花时间,而我即使到商店买钢笔也要挑上很久。

之后我们走进鞋店,买了两双与西装相搭配的皮鞋,也没花多少时间。女人照例用信用卡付款,照例叫人包好送去我家,我也照例在单子上写下住址和姓名,边写边想不过是两双鞋子罢了,不必叫人特意送上门,但那大概是她的习惯——预先在脑中设计构图,风驰电掣的买下,叫人送上家门,用信用卡付款,一系列动作是连贯而自然的,每一环都不能破例。

接着是表店。女人在店门前停留片刻,低头沉思,最后没有进去。大概是觉得手表对于工作并非什么必须品的缘故。刚走出没两步,女人拉起我的手,看了一眼我戴的廉价塑料电子表,歪歪嘴,嘱咐我不要再戴,我顺从地点点头。

再往下去的是理发店。里面相当宽敞,地板闪闪发光,四周都是大镜子。大约十五到二十把椅子分两列排开,每张椅子——无论是否有人落座——旁边都立着一位理发师。剪刀的咔咔声和电吹风的呜呜声沆瀣一气,共同组成糟糕的奏鸣曲。打杂的见习生提线木偶般四下走来走去,为辛勤劳作的园艺家递上白毛巾和梳子。几盆绿色植物点缀其间,音箱里是前后不搭的流行乐。

女人大概已经预定好,一进门便有女孩迎上来将我领去一张椅子坐好,她跟在后面,对一位可能是和她认识——我从她俩说话的语气判断——的理发师指点一番,男理发师一边频频点头一边打量着镜子里我的脸,活像看一只烂了一半的南瓜。此人长相颇似吉特·哈灵顿,大概可以试镜亚洲高个版琼恩·雪诺。她对我说“弄完我再来”,遂走出店外。

理发期间理发师一言不发,只是由进门时迎接我们的女孩在洗头时说句“请来这边”,开始洗时说一句“请小心闭眼”,声音嗲嗲的,可爱的发腻。趁理发师去别处时我悄悄瞥一眼女孩,年纪和诺差不多,大概刚从美容学校毕业,无论眼神还是笑容都干净清澈,眉目当中带着对未来的期许。可惜,我想,何苦生于人世。

大约三十分钟后理发师对我说了第一句话:“您还满意吗?”我抬头一看,果然不同凡响,许久未曾打理的头发重新变短,精心设计的发型和我的脸型相贴合,时髦又不显突兀,甚至让人看上去更高一些。我说声谢谢,理发师微笑着摇摇头,请我坐到门口的沙发上休息等待,于是我坐下边看报纸边听音乐。过了五分钟女人返回,上下打量我一番,点点头,抽出几张钞票付了款。出门后她又打量我一会儿,看样子原定计划大体是完成了。她看一眼手表,无奈似的摇摇头。已接近十二点半了。

“吃午饭吧,”她说,“饿了?”

我早上只喝了一碗小米稀饭,吃了两块小点心。“差不多。”我说。

我们走进一家餐厅。这里她也是熟客,我们被领到里面角落里一张安静的八仙桌。她在靠墙的一侧坐下,我坐在对面。她叫我把口袋里的东西东西全部掏出,我默默照办。我的主观性正一点点消失,我自己正和我渐行渐远。要是能一下子找到自己就好了。我把裤兜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没什么像样的,无非是钥匙、钱夹、几片卫生纸和从钱包里掉出来的硬币。她端详一阵,伸手拿起钱包打开,里面仅有八百元整钞和大概一百二十元零钱,此外就是银行卡、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图书馆借阅证、超市会员卡,没有特殊的东西,更没有那种警犬发现后立即坐到后退上等警察赶来割开夹层小心取出对光观察的物件。她把钱包合好好,示意我收起来。

“明天上街去买一只钱夹、一个钥匙环,若是有心思再买一块手表也好,尽量选些高档货。内衣裤换的可勤快?”

我想了想,想不出怎样才叫“勤快”。“相对来讲我算是爱干净的人,洗得还算经常。”

女人摆摆手:“也买一些好了,那玩意儿要经常更换,不是洗洗就行的。”

我点点头。

“发票拿来,费用由我出。另外洗衣费也找我报销,衬衣但凡穿过就要送洗衣店,西装也要按时干洗,明白了?”

我点头。洗衣店老板若是听见肯定欢喜。可是,我略一停顿,随即像抓住皮肤上的粉刺一样连根拔出一长串煞有介事的词句:可是,你干嘛专门为我购买衣服打理头发,甚至要付什么洗衣费呢?

她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旋即又放回烟盒。一个白衣黑裤五官端正的男侍者鬼魅似的飘到桌前,训练有素地递上菜谱。女人没看一眼,点一份冷面,一道味增汤,一杯不加冰的苏打水。我懒得挑选,便说和她一样。男侍者欠首退下。我的主观性仍无处可寻。

“只是因为好奇才问一句,”服务生走远后我说,“劳您破费买这么多东西,对此我不是要说三道四,而是好奇——非得这样操办不可?或者我真的值得这样费心?”

女人笑笑,没有作答。饶有兴趣地看着墙上的油画。是风景画,画的是某国的田园风光。上面有整齐的松树,远处的山坡上坐落着几座红色的农舍。那里住着什么人呢?是正正常常普普通通的意大利(我猜的)农民夫妇和他们的子女吧,此外或许还有山羊和家猫。农夫一家去做礼拜,猫就站在房顶上观望落日。那里大概不会有把办公室建在瀑布后的女人,也不会有为一张牙椅而筹钱买房的二流写手。

侍者走来,在我俩面前各放一杯苏打水。

“还有什么想问?抱歉,我这人就是这样,有时爱讲话,有时又一言不发。”

“没关系的。”我说。“楼上房间里那小伙子可是你的儿子?”我试探着问。

“没错。”这次她应声而答。

“似乎说不出话,是吧?”

“唔,”她低下头,“是的。一开始能说的,但五岁那年突然莫名其妙的说不出了。”

“突然?是有什么原因吧,不能无缘无故就丧失说话的能力……”

女人摇摇头:“照不清原因,就是说不了话了。检查过身体,也看过心理医生,全都没用,找不到病因——可能压根不是什么病,只是说不出话。

“不能讲话,交流起来怕是有些麻烦吧?”我问。

女人皱皱眉,像是想起什么痛苦的往事,我意识到不该揪住这一点不放,忙喝一口苏打水掩饰尴尬。

“他的衣服也是你搭配的?看起来叫人很舒服。”

“是的。我不喜欢看见人们打扮的不伦不类,完全无法忍受,每每看见衣着随意搭配糟糕的人就忍不住想上去给他整理妥当。至少想让身边的人尽可能的漂亮得体,不管看见看不见,而且因为工作的缘故常常接触一些上流社会的上流人士,高档整齐的衣服会让他们产生不自觉的信赖感。”

“那是自然,”我点头,“整洁的衣装能给人好感。”

“不只是视觉上。即使我看不见的地方也希望板板整整。”

“那您对我的盲肠可有什么见解?”我开玩笑地说。

“阑尾?你的阑尾有什么问题?”她一本正经地盯着我,我后悔不该开这玩笑。

“没有,我的阑尾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没得过阑尾炎,因此没有割去,仅此而已。只是拿那个打个比方,比方说。”

她不无疑惑地盯着我的眼睛,大约是在想象我的阑尾的形状。

“所以,哪怕是我自己出钱也想让人穿得像那么回事,就是这样简单,不必放在心上,”她礼貌性地笑笑,“说到底是我的个人爱好。”

“像是音乐家忍不住纠正走调的业余乐队。”

“差不多。”

“那你不是要为周围的人全都准备衣服?买来买去的。”

“是吧。不过我周围没有多少人,”她笑了,这次笑的很纯粹,还有自嘲的意味,“而且我也不会随便去管别人。再不顺眼也不至于给全城的人都买新衣服吧?”

“事情毕竟有个限度。”

“是。”

 

苏打水之后端来的是冷面,味增汤最后端上。汤不很浓,味增放得也很少。女人喝一口汤,又吃两片面条。

“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说完好了。”

“想知道你的名字。”我说。

她不做声响地舀起一块豆腐,像嚼口口香糖一样用力咀嚼。“但我的名字你为什么要知道呢,不至于给我写信吧?名字那东西根本无关紧要吧。”

“不然很不方便。比如就没办法从背后叫你。”

“为什么要从背后叫我?”女人眉头一皱。

“举个例子,在左边叫你在右边叫你都行,就是说明这样一种情况——在你没办法一下子得知我在喊你时我应该说哪个特定的词语来让你知道?”

“呃,”她把筷子放在桌布上,把勺子搭在碗边,“这倒是没想到。那种场合确实不太方便。”她低头思考一会儿,我趁机猛吃冷面。“就是说需要一个能让我知道是在叫我的称呼对吧。”

我说没错。

“不是真名实姓也没关系?”

我点点头。

“名字,名字,名字,叫什么名字好呢?”她用右手食指敲打着桌面。

“容易记住的就行。比如惯用的词语,或者叠词,或者什么具体的事物。简单明了朗朗上口最好。”

“比如?”

“比如我家的狗叫点点,是因为捡到她时身上全是泥点……”

“点点,”女人摸着下巴重复一遍,像是在确认音调。她愣愣地盯着桌面,俄而抬起头说:“德谟克利特。”

“德谟克利特?”

“突然涌上心头的。我觉得当做名字挺合适,要是你能记住也不讨厌的话。”

“我倒是都可以……那您儿子怎么称呼?”

“卢克莱修。”

“唔。”

“德谟克利特和卢克莱修,听起来蛮不错的嘛。”

若是知道我跟德谟克利特与卢克莱修这等人物打交道,舞肯定又要撅起嘴。喂,我说,你就不能和多少正经些的人打交道?为什么不能呢,舞,我也不知道。

 

下午三点钟我和德谟克利特又来到写字楼。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证明声音仍在那里,没有被抛弃。德谟克利特按下1034的门铃,戒备森严的铁门向内打开,接着卢克莱修从门内出现,两人都没说话,只眼神对碰一下。卢克莱修闪身让德谟克利特进去,我跟在她后面。从卢克莱修身旁挤过时他冲我笑笑,我回以略显僵硬的微笑。

进门后德谟克利特便不见了。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在何时通过何种手段不见的,反正进门之后会客厅里只我和卢克莱修二人。他叫我坐在前一天坐过的沙发上,又拿来报纸和咖啡,告诉我“请自便”,随后便坐回写字台后的椅子上。

我边喝咖啡边看报。房间里回荡着肖邦的练习曲,让人仿佛置身华沙街头,格外的冷。稍倾——我还没喝完咖啡——电话响起,年轻人轻轻合上书本,拿起听筒,全神贯注的听完对方的话,将听筒靠近桌面,右手指节轻轻地敲两下。接着年轻人在我身边坐下,示意我跟他进去写字台后面的房间。我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切都像是前一天的重复。

我仍坐在工作间的沙发上。宽大的工作台上依然放着铅笔橡皮和工具盒。卢克莱修依然为我戴上泳镜。

“又要下去那里?”我问。

卢克莱修转到我面前,温柔地摇摇头,伸手指指工作台后的转椅。我明白他的意思,起身到转椅上坐下。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台上的东西收拾好放进门边柜子里,接着将工作台一侧的两根桌腿折起——我才发现那是一张大号折叠桌——将桌面对折,再把另一侧的桌腿也收到桌面下,原本占去房间三分之一的工作台立刻变成了靠在墙边的薄板。即使干体力活时他也保持着优雅,并非刻意为之,是不觉之间从身体末端流露出来的高级的优雅。卢克莱修用力扳动桌腿,接着将其塞进桌底的凹槽,若换旁人来做必定费尽力气弄得脸红心跳气喘不止,而他做来就像是小提琴手舞动琴弓,连关节部位发出的咔咔声都像是流动的音符。我忘情的欣赏这首美妙的乐曲,甚至忘记了自己正戴着绿色的泳镜。

“好了,现在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不要睁开,”年轻人告诉我,“不要出声、不要动,身体自然放松就好。等结束后我会来喊你。别害怕,绝不会有人伤害你,有我在保护着你

我点点头,照他说的闭起眼睛,双腿并拢,双手握住扶手,倚在椅背上。青年在我肩头拍了拍,我点下头。随后他整理一下窗帘,走出房间。黑暗里他的足音由近及远,并以开门关门声作为结束。

卢克莱修走后我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难以形容的黑暗。眼前的黑暗与我之前所见的并无两样,但性质却全然不同。这里没有方向,没有纵深,没有质量,没有着力点,与其说是黑暗,不如说是虚空。视力被抛弃,暂时性的双目失明。肌肉僵硬,喉咙干渴。下面到来的是什么呢?我回忆年轻人指间的触感,“别害怕,”它告诉我,“有我在保护着你。”我觉得他的话还是可以相信的,尽管没有什么理由。

房间内实在过于安静。屏气凝神,世界仿佛在此终止,一切都被推向永恒的边缘。然而世界仍在运行,未几,一个女人推门而入。之所以敢说是女人,是因为闻到了香水味。不是男人用的香水,大概非常昂贵。我努力回想,但不能确定。失去了视力,嗅觉连带着也没了平衡。不过至少和德谟克利特用的不一样。女人跟着衣服的摩擦声穿过房间走来,在我左侧的沙发坐下。坐得悄无声息,应当是位体型娇小的女子。

女人从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皮肤因为其视线而感到不适。即使看不见,皮肤仍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她久久地盯视我,完全听不见呼吸声——她在缓缓地无声地吸气呼气。我以原本的姿势望着斜上方。我的脸微微发烫,想必颜色也更加鲜红。女人和我对峙一会儿,伸出手,像吉尔伽美什抚摸自己的宝物一样抚摸我的脸。

我不知道她期求我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回应,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这种不知道。现实感被泳镜和眼帘推到天际,这里有的只是令人感到无力的偏离感。恰似铁路工人将道岔扳向错误的方向,疾行的列车就此与目的地渐行渐远。在因偏离而形成的空白中,我简直成为了一栋空房子,就如孙教授曾居住的空房子一样,我现在是另一座空屋。女人进入这座空屋中,用手指触碰墙壁和立柱。但无论她如何,作为空屋的我只能全盘接受,完全无可奈何,没有理由干涉,也没有必要。

女人全不做声。除去衣襟窸窸窣窣的摩擦外,房间笼罩在浓稠的沉默中。她驱动手指在我的身体上游走,如同窃听敌军的机密情报,又如士兵在战壕间匍匐前进。

一会儿,她停止抚摸,走到我身后,舌尖顶在脸颊上。如同诺在出租屋的暗红色沙发上曾为我做的那样舔着我的耳垂,但技法比诺成熟得多,舌头巧妙的贴合我的皮肤,以各种力度,各种角度,各种方式吮吸着刺激着。我感到腰间腾起一股热。我不想勃起——在这种环境中——但无力阻止。

我力图使自己同空屋融成一体。我是石柱我屋顶我是雨檐我是地板我是房顶我是窗口我是台阶,我是钢筋混凝土,我是沉睡在杂物间的牙椅。这样才是现实。我用力闭紧眼睛,试图离开自己的肉体——穿着白色衬衫和休闲鞋戴着绿色泳镜的不受控制地勃起的肉体。这并非难事,也唯有如此才能使我自己从偏离感带来的窘迫与不安中抽身而畅快许多。我是种着竹子和桂花的庭院,是阳台下干枯的爬墙虎。我作为空屋知晓女人正处于空屋之中,虽无缘目睹其真颜,但一切都无所谓了。若是她从此渴求什么,给予她便是;若她想要倾诉什么,默默听着便是。空屋怎么能拒绝来人呢?

我缓缓进入另一具肉体,通过另一双眼睛审视周围的环境。书架,台灯,紫色落地窗帘,躺椅,高级组合音箱,暗红色地板,羽绒枕头,青色地毯,带蕾丝边的粉红色丁字裤,精致的乳罩,破裂的肉色丝袜,男人兴奋而又紧张的面孔,欧式吊灯……耳畔是奇幻迷离的摇滚乐和惹人遐想的娇吟——是我所在的肉体发出的娇吟。我抬起手,手指纤细,指甲上是漂亮的大红色美甲,我试图看清男人的面孔,但不行。男人虽有明确的五官——这点完全可以确定——但细细看来,鼻眼耳眉无不处于流动状态,飘忽不定,止有大体轮廓而无具体形状,远看的确是一张明明白白的人脸,而一旦试图记住某个部位——譬如鼻尖——的特征,男人的脸马上就模糊起来,似乎是由高度智能的数码的拟态。

是梦。我想。我已经进入了女人的梦,现在的我并非是我,也未必是吮吸我的皮肤的女人,而是二阶梦境中高度凝结的具有强烈暗示性的意象,眼前的男人也并非单纯的偷情者,而是某种矛盾的具体化表现。想到这些,我不在纠结于脸型或手指,利用男人身体起伏的间歇观察所处的房间。

房间也是流动的——如同久置的胶水——很难发现太多明确的信息。我所能判断的无非是此处乃是上流阶级才可能拥有的高级别墅,至少有两层,装修是颇受推崇的东欧风格,乍看上去像沙俄宫殿和英国伯爵城堡的混合。我所处的肉体是一位不算年轻的女士,身上已有不可掩饰的皱纹,小腹有赘肉,胸部也无可奈何的下垂,但——我估计——仍有风韵:胸部的曲线无可挑剔,臀部和腰部也尚未走样,皮肤光滑,颜色是起到好处的亮黑色,大概刚刚结束一次专业的日光浴。我将“头”转向另一侧,想看看落地窗外的景致。就在此时,声音渐渐远离,图像急速模糊,身体的实感也渐渐消散——这就是梦的全部,我想。高度浓缩的暗示。

时间的流动愈发难以把握,我不知道自己处于何种时间的何种尺度。意识逐渐回到体内,回到被泳镜隔开的房间,同时传来衣服的摩擦和推门离去的声音,二者似乎在换班。同她进来时一样,离去的过程也平静安详。香水摇曳。门开门关。我的一部分仍作为空屋注视女人的背影,另一部分却坐在这里,坐在这转椅上。往下呢?哪个是现实呢?我无法确定。“这里”一词正发生剧烈的改变。我在这里,但我也在这里。二者对我而言同样真实。我坐在沙发上,沉浸在偏离感中。

 

门开了,有人进来,听脚步就知道是卢克莱修,我记得那足音和淡淡的香味。他为我取下泳镜,房间黑乎乎的,连落地灯也灭着。我搓搓眼睛,让自己适应这个现实。青年身穿藏青色西装,蝴蝶结同深灰色衬衫相当合拍。他轻轻地笑着,扶起我的胳膊,领我——不如说是搀扶着我——到沙发坐下,自己打开卫生间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次性拖鞋。进门是抽水马桶,一边是能容纳两人的淋浴间。他叫我坐在马桶盖子上,拧开淋浴,待水热后示意我冲澡。我点点头,他转身出去后很快折回,手里是香皂、两条干毛巾、袋装洗发膏和梳子。他剥开香皂的包装纸,递给我,其他东西放在墙上的不锈钢架子上,然后走出卫生间,关门。为何要专门嘱咐我洗澡呢?

脱衣服时我明白了。原来不知不觉间射了精,裤子也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我站在热水下,用香皂搓洗身体,冲去粘在身上的精液。马桶盖子上放着新的短裤和T恤,用塑料纸包着,尺寸正合适。大概我早已被安排在此射精。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但毫无头绪。算了,我将脏内裤扔进垃圾篓,穿上新的短裤T恤,在外面套上布裤,穿好袜子,提上休闲鞋。

卢克莱修在门外等我。房间和之前一样,写字台上放着电脑、台历和笔记本、铅笔,茶几上空无一物,音箱中流动着古典乐。他叫我坐在沙发上,拿来冰镇的矿泉水,我谢过,喝了一口。

“感觉还好吗?”他问。

“还不错。”我回答。自己的声音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响起,显得不自然。

“辛苦了。”

“好像有些累。”

“不过还要麻烦你将所见记叙下来。本来应该由你亲自同母亲讲的,但今天是第一次,你还不熟悉具体流程,况且内容也不重要,就姑且以文字的形式记录好了。以后就不是这样轻松了,不过。”年轻人说。

“明白。”我答道。声音是脱离我的意志而从某处飘来的。但的确是我的声音。

年轻人点下头,从写字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洁白的信封,用巧妙的手法将其放进我的手掌心,并无声地命令——其实并非是命令,语气绝没有那样强烈,甚至可以说是与命令截然相反的感情,但姑且这样描述——我将其收进裤兜。我照做。他再次点头。我把视线投向窗外,天空暗沉,霓虹灯、街灯、车灯、大楼外墙上的装饰灯把街道染得五光十色。我按照年轻人的指示将所见用铅笔写在纸上,他检视一边,微笑着眨眨眼。我渐渐忍受不了待在这房间,默默地起身,从写字台前经过,穿过玄关走到外面。年轻人站在写字台后看着,还是一言不发,既不阻止也没同我道别。

 

地铁站给下班的人挤得一塌糊涂。我不愿坐拥挤的空气混浊的地铁——平常是不在意的,但今天不想——遂决定走路。走到哪算哪。从广祺走到得月楼站,又顺着解放路走到临西驿,转上学院路,走进抗战胜利纪念馆旁边一家不算拥挤的小店,要了一罐啤酒,一碟毛豆。喝着酒觉得饿了,就要了盖饭。七点钟,店里的老式电视机开始播放新闻。跟我没太大关系,管它几点。

弯腰时发觉裤兜里装着什么。我已经忘了离开写字楼前年轻人给我的信封,忘得一干二净,以至于掏出信后还要想一会儿才能记起其来历。信封倒是普普通通的信封,拿手一掂,比看上去有分量得多,甚至可以说重得离谱,像是有什么重物通过时空之门同信封内部相连接。我望了一会儿封口处,打开信封——反正终究是要打开的,否则信封便无意义。里面装着一叠纸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一道折痕都没有。总共一百五十张,全是连号的。由于太新,看起来竟不像是真正的可流通的纸币,而是博物馆里用于展览的古代遗物。我重新清点一遍,是一百五十张无疑。一万五千元。

我把钱塞回信封,装进口袋,拿起筷子怔怔地看着盛饭的瓷盘。我该拿这钱买双新鞋子,这是我首先想起的。上次买鞋是今天上午,德谟克利特为我买来的高级皮鞋——现在大概正送往家中——再上一次则是半年前。该买一双属于自己的新的鞋子了。我从钱夹里拿出两张二十元的零钱付款,结果老板的找零,点也没点就收起来。走上马路,沿公共汽车专行道边的石砖走了一会儿,拐进商场,挑了一双颜色普通的绿色慢跑鞋,请店员取来合适的号码。店员(或是店主也未可知)手脚麻利地为两只鞋子穿上亮黄色鞋带。我试一下,正好合适,便直接穿上。店员把我脱下来的休闲鞋装进纸盒,套进印有夸张的商标的塑料袋里递给我,我看一眼价格,从信封里抽出几张钞票付款。

“欢迎下次光临。”店员说。我努力挤出微笑,大约笑得很傻很没有欺骗性。我们两人都知道所谓“下次光临”不过是服务行业的惯用语,在分别时使用以表示关心,恰如朋友间的“有时间一起吃饭”,老板口中的“小伙子前途无量”,女友所说的“路上小心”。大到没边的城市中,一个人有多大概率两次来到同一家平价鞋店买鞋呢。

我提着鞋盒去乘九号线。车上挤满了下班的乘客。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抱着拉杆箱坐在门边的座位上昏昏欲睡。我从一群穿天蓝色校服的中学时间穿过,一路上说着“对不起”,在车厢尽头处找到一方空地,右手提着塑料袋,左手抓住拉环。我全身上下都焕然一新:新的短裤,新的T恤,新的跑鞋。

回到家,我一如往日的坐在地毯上看电视节目。水壶里冲的是花茶。很想和谁说说话,什么都行,探讨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也好,讨论天气也好,讥讽政府也好,对最新的“维多利亚秘密”的超模评头论足也好,什么都行,我想做的只是和说说话。可惜电视里仍放着听写汉字的比赛,我也找不到可供说话的人,一个都没有,甚至狗。

 

第二天早上洗脸时发觉脸上有些异样。我的左颊上有一块显眼的淤血的痕迹。大概是昨天被那女人吮吸所致。不好办呐,我想,太过显眼,又在脸上,叫人看见定会产生联想。好在我无需向谁解释什么——没有多少会问起我脸上的痕迹的人。

洗衣服时从裤子里摸出装有一万五千元(现在稍微少了一些)的白色信封放进抽屉。信封在手中重得出奇,全然不是一百五十张百元钞票的重量。它体现出的重量似乎种满了意味深长的象征,但我看不出是象征什么。与什么东西极其相似,我想,我所做的事情如同另一件具体的可以理解的事情的翻版,就像《The End of The World》的中文版。但我想不起来原本该是什么,就像我记不起那首歌开头的一句歌词。

我合上抽屉,到厨房泡茶,靠在小阳台的窗边喝。自己昨天所做的和乌拉在海边做应召女郎的事极其相似。实际上的确没有和那女人做爱,但除去这技术性的环节外几乎一模一样。我需要钱,那女人需要某种意义上的安抚。我们独居一室,在黑暗中贴在一起,舌尖挑逗着皮肤,游走在梦幻之中。我勃起,射精,洗澡,她悄然离开,然后我拿着一万五千元现钞回家。我把肉体借给别人使用,从而获得了以金钱为形式的回报。我在窗台边缘坐下,靠着玻璃。远处传来狗吠和鸣笛,思路不顺。我走进屋里,站在诺常用的小镜子前。这个我居然成了妓女——意识上的妓女——我看着脸上的痕迹,红彤彤的,像流血的伤口。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出卖肉体(虽然不完全是出于本意),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拿到那笔钱后径直去鞋店买了新鞋。

我愈发觉得室内闷热难耐,决定去超市买些东西。我穿上新买的跑鞋走在街上。新鞋似乎使我成为了新的存在,人行道上迎面而来的男女青年的面孔也与往日有了些不同。我在超市买了生菜、土豆、西红柿、豌豆和苹果,又抓了两把红豆,用昨天买鞋找回来的钱付款。我很想告诉收银机前的女孩我所用的钱乃是出卖身体换来的百元大钞的找零。一个下午我便得了一万五千块,以往在工厂辛苦劳累一年也不过四万块多一点。我很想和她说清。当然,什么都没有说。我递过商品,她一一扫码,报出价格,我递上钞票,她验钞,找零,说一句“谢谢惠顾”,我点点头,从此陌路。

但至少我行动起来了。我想。做意识妓女未尝不是一种行动。现在要做的便是扑上去,握紧能够握紧的不放。抓住龙的尾巴,大概就能到达它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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